01

那间教室

那是她抵达美国加州戴维斯后开学的第二周。

女性主义电影课,小组讨论,教室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娜孜坐在那里,脑子里的话刚刚成形,对面的人已经接过去说了,话题转了一个弯,又转了一个弯,她跟了两步,又落下来。就这样,整堂课,她几乎没有插进去过一句话。

下课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厕所,把自己锁进隔间,哭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英语是她的第三语言。在北京读书的时候,这件事几乎不构成障碍——她雅思7.5,口语流利,很少有人知道她在哈萨克语和普通话之间长大,英文是后来才装进去的东西。

但在那间教室里,在那些从小浸泡在这门语言里的人面前,她感觉自己的反应速度慢了整整半拍,而半拍,足以让一个人在对话里彻底消失。

她想退课。站在选课系统前的电脑犹犹豫豫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不退。理由说出来有点赌气——她就是不服,不想做那个“知难而退”的人:“再试试,不行再说”。

这种“不行再说”的情况,在过去23年里娜孜经历过不止一次。

02

她从哪里来

特克斯县在伊犁河谷的南端,天山脚下,是新疆最绿的地方之一。娜孜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一直到12岁。

她父亲巴合提奴尔话不多,在外人面前沉稳、偏严肃,但在娜孜面前非常温柔,“也就是所谓的铁汉柔情吧”。父亲高考那年,新疆第一次启用北京时间,他把考试时间记错了,因此错过了化学科目——那是他最擅长的一科。

就这样,一个被所有人看好的男孩,与本科失之交臂,最终上了大专,但又很幸运的在那里遇见了娜孜的母亲。

母亲杰恩斯古力从额敏嫁到特克斯,翻越天山支脉,在没有果子沟大桥的年代,坐大巴要走两天一夜。外婆当初极力反对这门亲事,但母亲认定了,谁也拦不住。

娜孜后来每次听到这个故事,都觉得母亲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跟大部分“望子成龙”的父母不一样,父亲对娜孜的成绩从不苛求,母亲则看她对什么感兴趣就去让她尝试。比起成绩不好,父亲更无法容忍他的孩子们混水摸鱼。

娜孜回忆说,记得小时候父亲一旦发现娜孜在草草了事,他会从平时的和颜悦色变得非常严肃,问她:“你既然花了时间做这件事,为什么不做好呢?”

这句话娜孜记了很多年,后来她自己处理任何事情都极为认真,细到让人有时觉得较真——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母亲的影响是另一种“质地”。她情商极高,是家族里有事最先找她商量的人,她教娜孜照顾别人的感受,教她宽容,教她如何在人与人之间周旋而不失自己。在被问到娜孜更像谁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说:我整体更像妈妈一点——情感丰富,擅长社交,但做事的那根筋,是父亲给的。

哥哥吾热肯,大她八岁。两人从小睡上下铺,但在16岁那年哥哥考上了内高班,要去郑州读书。那一年娜孜才8岁,她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离开。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哭。”娜孜回忆道。

从那以后,她每年只能见他一次。在娜孜的印象中,哥哥是她周围最优秀的人,也是她人生中最早的参照系——内高班、上海交大、一路走得又远又稳。

“小的时候,我总想着早晚要超过他,”娜孜笑道,“因为他就是我早期身边能接触到最优秀的榜样。”她看着这个背影长大的,骨子里悄悄较着一股劲,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03

离开,再离开

12岁那年,娜孜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入内地新疆初中班,去了伊宁市第十八中学。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封闭式管理,想家的时候只能在宿舍里自己消化。

但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在这个新环境里的位置。英语一直是她的长项,从幼儿园开始的双语启蒙、从小听英文歌跟着背歌词,这些积累在课堂上有了出口,英语课代表的位置几乎是自然而然落到她身上的;班委是老师和同学对她的信任,后来做到副班长,她并不觉得意外。

然而青春期总有一些“意外”让人回忆起来,不禁感叹少年少女的稚嫩、鲁莽和赤诚。

娜孜的“意外”发生在初三下学期。那天下午班主任突然在班里宣布撤换正班长,由娜孜接任。但这个决定来的有些突然,给刚上任的娜孜在班里埋下了一颗雷,在她请假出校的某一天——雷炸了。

部分同学自发聚在一起,写了三张信纸,正反面密密麻麻,全是针对她的攻击性文字。她返校的那个晚上,纪律委员当着全班的面站上讲台,把三张纸放在她桌上,要求她当场读完。

教室很安静。周围的同学貌似都在低着头上自习,却让娜孜有一种“很多人都在看她”的错觉。

娜孜坐在座位上将三张信纸从头看到尾,然后“毫无情绪地”把纸折好,放到一旁,低下头,继续上晚自习。

同学后来跟她说,那一晚她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平时的娜孜是个情感细腻的人,给人一种娇生惯养、会为一些小事掉眼泪的印象——但那天晚上,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风波持续了大约一周,陆续有同学来找她道歉,说太幼稚了,大家随即和好。

初中毕业后,她本想参加内高班的选拔——内高班一直是内初班学生共同的目标,她的哥哥就是内高班出身。

但娜孜阴差阳错的错过了中考提交档案的时间节点,就此与内高班失之交臂。她说当时“非常崩溃,特别想哭”,因为那种感觉不只是错过一个机会,更像是与一条她以为自己必然会走上的路,突然之间失去了衔接。

但人生总要往前看,还没来得及处理好“错过”盼望已久的机会的情绪娜孜就已经投入下一个目标——参加伊宁市第三中学(现伊犁州第一中学)面向各县市学生的额外选拔,并顺利考入,入学后从“宏励志班”考进年级火箭班,此后一直留在其中。

高一时,一位来自南京金陵中学的援疆化学老师让她记了很久。娜孜的化学成绩是所有科目里最差的,但化学课却是她唯一能全程跟上、始终专注的课。

有一次,老师把几个化学基础较弱的学生叫到办公室,讲完题目后大家一边吃橘子一边闲聊,她问娜孜打算选哪科。娜孜说文科成绩好,倾向文科。

老师神情严肃地说:“你千万不要因为哪科成绩好或者不好就去选它,要因为你热爱它才去选。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

那是娜孜第一次听到有老师把“热爱”放在选择的核心位置,而不是成绩。那天晚自习下课后,她认真回想了很久:她从小爱读书,喜欢写东西,文字对她来说从来不是负担,而是某种出口。她得出结论:她是真的喜欢文科,不只是因为成绩好。

此后高二文理分科,她也就自然而然的选择了自己喜欢且擅长的文科。

高三,因为疫情管控,娜孜主动申请走读,她住在伊宁市的家庭用房。恰好哥哥吾热肯在上海工作满一年后回到伊宁市工作,兄妹两人就这样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一段时间。

那是娜孜记忆中,自8岁之后与哥哥相处时间最长的日子。晚自习结束后哥哥会在家等她;哥哥负责做饭,娜孜负责备菜;娜孜在房间里写作业,哥哥在另一间屋里处理工作。

有一次她发烧,哥哥开车送她去医院打针,回来后逼她吃面肺子,说是“喝点汤汤水水恢复得快”,娜孜一边哭一边吃。

也是在这次“密集”相处中,她看到了哥哥“不那么无坚不摧”的一面——他也有脆弱的时刻,也有苦恼和不开心的地方。那段同住的日子,让兄妹之间的关系变得更深了一层。

高考结束,她以伊宁三中文科最高分收尾,新疆单列类排名第七。人民大学的招生组主动找到了她。并向她介绍学校不同的专业。“高三的时候时,班主任曾组织过一个活动,让学生制作一张关于心仪大学的手抄报。我当时画的正是人民大学。”那张照片她至今保存着。

娜孜最终选择了人大新闻学院——她从小喜欢读书和写作,也喜欢在舞台上或镜头前表现自己,人大新闻学院在新闻传播学科的地位,以及招生学长学姐的积极介绍,让她觉得这里和她想去的方向最为契合。

04

第一个新疆人

2021年9月,娜孜入读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

高中老师常说“你们和内地孩子差一大截”,但彼时这句话对她是抽象的,遥远的,像一个她尚未真正遭遇的命题。

进入人大后,这种落差第一次变得具体而真实。周围的同学见多识广,能力超群,娜孜坐在那些人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硬挤进来的,随时会露出破绽。

大一那段时间,她哭过、崩溃过、绝望过。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是那种积累到某个临界点之后溢出来的“失望”。

大一开学不久,学院提供了一个跨学科实验班的面试机会,但娜孜没有去。她在内心飞速完成了一次判断:这些人比我强,我去了也是丢人。她就这样把那扇门关上了,甚至没有走近看一眼。

转机来自一堂英语课。她被分到外国语学院一位资深教授的课堂,这位老师上课方式活泼,极为慷慨地表扬学生。

娜孜从小跟着英文歌背歌词、学发音,口语底子一直不错,在这门课上,她频繁被老师点名表扬——“这个新疆来的小姑娘英语口语真好”——课堂小测试成绩也多次被单独提出来表扬。

那些鼓励像是把一扇窗推开了,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

士气慢慢回来之后,她回望那个跨学科实验班的机会,才发现:那些去参加面试并通过的同学,综合能力其实和她相差无几。她当时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心里判了自己一个“肯定不行”,然后转身走了。

这件事她后来提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甘心和惋惜。

正是在那段时间,她还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她可能是身边很多同学见到的第一个新疆人,第一个哈萨克族人。

这件事在她心里安静地落下来——她不想让别人因为她,就觉得新疆人不过如此。她说不清这算不算压力,但她知道自己在乎,而且从那时起就一直在乎。

娜孜回忆大学生活时说,对她影响最大、投入最多的课外活动是她大一加入的学生文艺联盟。从普通成员做到部长,做了三年,最终在大三换届时成为理事。

她在很多名单和排名里经常是唯一一个名字极长的新疆人,每次在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靠前,她都会有一种特别的满足感——她自己也说这有点像“怪癖”,但其背后的真正内涵只有她自己清楚。

大三下,她去新华社新媒体中心实习。最初报名没有被选上,后来因为另一名已录取的同学临时无法前往,老师联系她顶替上岗。

“这何尝不是老师对我的一种信任呢”,到岗之后导师们对她给予了切实的指导,也真心实意地肯定她写的东西,那种鼓励对她的作用向来是具体的、持久的。

恰逢那段时间,《我的阿勒泰》正在热播。部门老师找到她,说:“你是哈萨克族,我们要写一篇关于阿勒泰的稿子,你来写吧。”

老师在内容上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度,从头起草,完成后再把关。娜孜独立完成了那篇稿件,视频开头的配乐也由她挑选——一段带有冬不拉音色的舒缓音乐,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什么东西。

剪完视频那个下午,她盯着屏幕,没有任何预兆,眼泪就落下来了。她后来在采访中试图分析那一刻究竟是什么情绪——想家?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说不清楚,只知道其中占比最重的是:她和新疆,那片她从小生长的土地,一起被一个更大的平台、更多不认识的人看见了。

在那之前,也正是《我的阿勒泰》的热播,她身边的内地朋友也陆续主动来找她聊新疆、聊哈萨克族。每一次,她都有一种说不清的、被看见的感觉。那篇稿件,让这种感觉有了第一次具体的支点,与她有关的支点。

而那个在被窝里偷哭的8岁女孩,那个在晚自习课上把三张纸折好放到一旁的少女,此刻正坐在北京的一间办公室里,替一片土地开口说话。她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她以后还会做很多次。

05

崩塌与重建

大三下学期的暑假,是她后来回想起来会用“煎熬”来形容的一段时间。

实习、毕业季大型演出、保研复习——三条线同时压下来,她每天的睡眠时间压缩至四五个小时,有时开完会已是深夜,第二天一早又要起来复习。

“我是6.12号从新华社辞职的,那时刚好从武汉出差回来,独立完成了一篇采访,相关工作的对接就占了我很大一部分时间。学生文艺联盟那边接了两个大型活动,我是主负责人之一。”娜孜回忆道

“6.18是个大型音乐节是联盟全权负责,我主要负责各种道具、舞美跟流程对接,每天要跟不同的人对接沟通、拉流程;6.23是毕业典礼,联盟负责典礼开头的串唱节目,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毕业典礼的流程性极强,需要跟不同的人、不同的部门沟通,忙的时候一天可能都在开会;7.11保研笔试和面试,我还要保证工作之余能够有一点复习时间。”

好不容易熬过两个大型活动,娜孜就进入到了每天复习平均13-15小时的保研复习阶段。她把复习的大本营安在学生文艺联盟的办公室里,早上七八点到,除了上厕所和吃饭基本不离座,脑子“转速过热”时就绕着办公楼走两圈,再回来坐下继续复习。

“那个时候我时间紧、任务重,没想到居然还有精力整理出一份203页的PDF复习资料。有目录,体系完整,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很疯狂。”娜孜回忆道,“有时候人真的是被逼出来的!”

而这种工作、学习连轴转的情况,有时只有自己一个人,是熬不过来的,娜孜也不例外。

在为联盟活动忙的晕头转向的某个下午,娜孜开会途中给好朋友夏伊代发了一条微信,说“今天心情不太好,特别忙”。夏伊代先简单回了几句。

四五十分钟后,娜孜收到外卖取件通知。“我心想,我也没有点外卖啊”,一边疑惑一边不明所以的去取外卖柜取东西,结果发现外卖是一整盒杯子蛋糕和一大束精美的花,卡片上还写着“希望娜孜啵啵可以开心”。

“我当时看到这些东西后,就蹲在外卖柜旁边爆哭!”娜孜回忆道。

她当时根本没有说自己快撑不住了,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但夏伊代懂她抱怨背后的疲惫,把她放在心上的程度,在娜孜看来已与亲人无异。当然,在娜孜心里,夏伊代早已是她的“亲人”——自己选择的那种。

7月11日,保研面试结束。

成绩公布那天已是八月中旬,彼时娜孜正在家里睡懒觉,中午起床在课程群里看到通知,点开名单,找到自己的名字后疯狂的尖叫,“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以综合成绩第八位顺利通过。她立马从床上跳起来,奔向坐在客厅里母亲的怀抱,兴奋的说自己保上了。

忙碌的六七月以“丰收”收尾。

大三暑假,娜孜回到家,保研事宜一切尘埃落定,原本以为就此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结果“苦尽”之后等来的不是预想当中的“甘来”,而是身体和精神上的一系列异常反应——喜怒无常,情绪低落,神经紧张——这些症状慢慢浮出来时,娜孜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毕竟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假期——没有作业、没有工作、没有对未来的焦虑。

她起初以为自己只是累了,缓一缓就好。直到大四快开学,母亲察觉到她状态不对,她才去挂号就诊。

诊断结果是重度焦虑。

父母没有说“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没有用任何非科学的方式回应,而是完全配合医嘱,支持她接受正规治疗。他们每天问她心情怎么样,注意她吃了多少饭,在她状态不好的时候坐在旁边陪着她。

平时不善言辞的哥哥,那段时间也每天主动找她说话。嫂子——那个从小住在对门、填补了她生命里“姐姐”位置的人——给了她大量情感上的支撑。

娜孜后来说,如果没有家人,那段时间“真的很难”。

接受心理咨询过程中,咨询师引导她系统地回溯自己的成长经历,试图从过去中找到眼下这场“崩塌”的根源。就是在这次治疗过程中,初三那三张纸重新浮出水面——她此前已经将那段记忆遗忘了很多年。

咨询师告诉她,这类遗忘是大脑对创伤性记忆的自我保护机制。然后他们一起梳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索:正是从那次经历开始,她在潜意识里形成了一个信念——绝不能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脆弱。

此后整个高中和大学阶段,她几乎从不向任何人说“我最近不开心”,也从不开口求助,把所有压力向内化消化,直到身体再也撑不住。

在采访中娜孜回忆说,“那次生病带给了我很多东西”。她在咨询过程中第一次系统地学习了如何识别压力、如何调节情绪,而不是一味压制。

调整好之后,她形容那种感觉是“身轻如燕”——不再以自我伤害为代价前进,但也没有丢失前进的动力。

大四那年,她给自己立下一条原则:大一时因为自卑而放弃的所有事情,这次一件都不再放弃。哪怕觉得“绝对不可能”,也要去尝试,不行再说。带着这个原则,她进入了研究生阶段。

06

越远,越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研一9月底,班群里转发了一则境外交换项目的通知。娜孜看到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决定报名。材料全部整理好、即将提交时,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告诉父母。

于是她马不停蹄的给家里打了视频电话。母亲原本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去美国交换”几个字,立刻坐了起来,凑到父亲旁边一起看屏幕。

而知道事情原委后的父亲直接表态:“这是一个好机会,你现在不去,以后会后悔。报吧,钱的事不用担心,哪怕不够,借也要借,贷款也要贷,你先去。”

他还补了一句:“就算钱只够半个学期,你去了再说,剩下半个学期我们再想办法。”娜孜说父亲当时说的这句话“很好笑”,但那种毫无保留,是真实的。

报名通过之后,娜孜开始做出国前的各种准备。她此前从未出过国,没有护照,没有visa卡,对签证流程、境外支付、医疗保险一无所知,每一项都要从零摸索。

有一次因为visa卡支付某笔费用一直失败,她在学校团委值班室一边值班一边处理,怎么也搞不定,最后大哭了一场,收拾好情绪才给父母打视频。而也没出过国的父母面对这些具体的操作问题有心无力,只能说“你先别慌,我们想想办法”。

那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靠自己“摸石头过河”的人生阶段。

时间快进到12月23日,父母提前来到北京跟娜孜一起逛了两天北京,并帮她打包行李、送行。26日,娜孜即将登机,母亲在机场哭了。奇怪的是,娜孜这次没有哭。她进入安检口后还掏出手机发微信告诉母亲“不要哭,没什么好哭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被问到在这之前面对离别会不会哭时,娜孜说之前会哭,只是从13岁上内初班开始,这种离开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离别。只是到23岁才学会面对离别不落泪,感觉自己长大的有点晚。

从北京出发时,离学校开学还有一周,娜孜先在纽约停留了几天。很多教科书上、欧美电影上反复出现过的场景突然真实地出现在她眼前时,有一种持续的震撼感,但同时又反复冒出一种恍惚——“我真的来美国了?”的错觉。

娜孜没有把这种感受细化描述,只是说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会有一种“挺不一样”的感觉。

随后她前往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报到。戴维斯是一座典型的大学城,安静,空旷,和她想象中的美国相去甚远。

她选了三门课,新学期从一月开始。开学第一周,她走进了那间女性主义电影课的教室,第二周就发生了开头所说的蹲在厕所爆哭的“绝望时刻”。

娜孜哭完后,去学校的自助选课系统中查看课表,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了不退课。“哪怕觉得‘不可能’,也要去尝试,不行再说。”

在接下来的课堂中,她有意识的让自己参与到讨论中,下课后主动找助教说明自己的情况:“我是来交换的学生,英语是我的第三语言,课堂讨论有时跟不上老师和同学们的节奏。”,助教说她记得娜孜,一直以为她不发言是性格内向。

她告诉娜孜,下次可以请求小组成员放慢语速,她自己也会注意。

就这样,一生要强的娜孜,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展露脆弱,体验良好。

专门为国际交换生开设的戏剧课是娜孜很喜欢的一门课。教授非常喜欢表扬学生,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学们在课堂上有大量展示自己的机会。

娜孜在这门课上唱了哈萨克语歌曲,展示了她在新华社实习时写的关于新疆的文章,向同学们介绍伊犁的风景与哈萨克族的文化。

她说她是那几门课里唯一一个新疆人,每一次能够公开表达的机会,她都用来介绍新疆了。

“离家越远,这种感觉反而越强烈。在北京时,我这种意识强了一点;到了美国之后,我也没有试图全权接受当地文化,而是更主动地向外输出自己的文化,”娜孜解释到,“我不会去越来越靠近他们的文化,我反而会更加加固自己的文化。”

从最开始插不上话、躲进厕所爆哭,到后来讲话越来越自信——这个过程在交换的几个月里完整地走了一遍,和大一的经历形成了清晰的呼应。

她识别出了那个熟悉的模式,也比从前更快地走了出来。

07

当时我去面试,肯定能进

时间倒回大三下的那个夏天。

7.11日,保研面试现场,英文面试接近尾声,一切似乎已经顺利结束,娜孜刚准备起身,后来成为她导师的张老师突然叫住她,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你这么喜欢国际新闻传播,那你在大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进我们国新班?”(“国新班”,即前文提到的大一娜孜未去申请的跨学科实验班)

娜孜完全没有预料到会遇到这个问题。此前在脑子里准备好的“面试语料库”瞬间失效,只能任由大脑自行运转“临场发挥”——她用英文解释说,大一时刚从新疆出来,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优秀的人,有些自卑,所以没有去面试……

说到这里本可以停下,她却话锋一转,又补了一句:“其实我当时去面试,肯定能进的。”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面试官老师都笑了。

她出门后忍不住开始爆笑,满脑子想的是“我干嘛要说最后那句话”。但那句话说的,其实是真的——只是大一的娜孜还不知道。

多年后,她在一次师门聚餐中提起这段往事,问张老师还记不记得。张老师一脸茫然,说“我没问过这个问题”——显然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娜孜觉得又气又好笑——那个让她措手不及、出门后反复回想的“出糗”瞬间,在对方那里早已烟消云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记得这个叫‘聚光灯效应’,人们总觉得自己做过的事情会被很多人注意到,甚至记很久。但实际上,记住那些的只有我们自己。”

当被问到未来规划时,娜孜说她现在还不确定自己最终会走到哪里。读博的选项没有关闭,但放在了“有稳定收入之后再考虑”的位置。

至于职业方向,她想从事国际新闻传播相关的工作,想让更多人认识真实的新疆——这个愿望不是在保研面试上临场说出来的,而是从大一意识到自己是周围人认识的“第一个新疆人”开始,从新华社那个下午对着屏幕落泪开始,从戴维斯课堂上一次次主动开口介绍伊犁开始,一点一点累积出来的。

娜孜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提前一步做好准备,永远比别人更在乎自己留下的那个印象,在每一个新的地方从自我怀疑开始,然后找到那股“不服”的劲,重新站起来。

从特克斯县到伊宁,从伊宁到北京,从北京到加州——每走到一个新的地方,她都是那里的第一个新疆人。

她知道这件事,也一直在乎这件事。至于开口说什么,她似乎从来不缺想法。

-END-

总 编 辑 :古丽巴努

主      编:热依莎

副  主 编:麦迪娜依、阿丽耶

版      块:疆来人物

作      者:热依汉

校      对:古丽巴努

排      版:热依汉

后      台:阿丽耶

图片来源:娜孜叶尔克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