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和我一位负责ERP 咨询的日本前同事交流，他告诉我目前在日本市场上，很多大企业都在上ERP，SAP 公司的ERP产品（即SAP S/4-HANA）卖爆了，SAP ERP 的实施顾问供不应求，有经验的顾问都在项目上，现在有新项目都找不到顾问做。

SAP日本公司官方发布的数据证实了这个说法——在日本市场，2024 年其销售增长20%，2025 年又同比增长17%，达到15.69亿欧元（合人民币120 亿元），其中云业务销售额同比增长36%，大幅超越了全球和亚太市场的平均增长率。2025 年，日本市场上SAP S/4HANA Cloud Public Edition（公有云版）营收增长了30%，这说明日本中型公司开始拥抱标准化功能的、基于公有云的SaaS 版ERP。

今天全球企业都在致力于AI 转型，然而，ERP 是企业级AI 的数据底座和核心工具。

日本向来被认为是大型企业外包化、定制化开发企业信息系统的模式代表。早在90 年代初，日本的产业经济学家就认为这种企业软件开发模式，会极大影响新兴的信息产业在本国的发展；到2010 年后，日本、美国的产业经济学家和信息技术专家通过实证研究，证实二十年前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我于2023年初在《中欧商业评论》上撰文《《中欧商业评论》文章｜ 企业管理软件的中国模式》，基于日本学者持续几十年的研究，提出了企业管理软件的“日本模式”和“欧美模式”，2024 年初我在公众号上加按语发表了我翻译的日本和美国学者的研究原文《日本软件行业衰败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中国该如何吸取教训》，这篇文章引起了我国信息技术产业相关领导的关注，专门邀请我到北京进行交流，并将我这篇文章印发了决策内参。昨天我再写了《都以管理精细化著称，为何SAP ERP生于德国而不是日本，以及中国的挑战》，从原理上分析了德、美、日的ERP 标准化现象。

过去几年，因为国际地缘政治矛盾，央国企占多数的中国大型企业加速了信创及“自主可控”的企业管理软件国产化进程，根据未公开披露但广泛流传的说法，到2027 年，央国企要全面完成ERP 国产化。

然而，中国的企业管理软件行业并未如我期望那样，形成产品标准化或者介于欧美和日本模式之间的中国特色，“中国的SAP”并未出现——大量的央国企数科公司出现，用定制化开发的方式主导ERP 国产化替换，国内头部ERP 厂商以外包开发而非标准化解决方案提供商的角色参与。

从最近一两年的实际效果来看，尽管很多央国企宣布ERP 国产化替换成功，主导的数科公司高调宣传将这些ERP 系统作为解决方案向市场上推广，然而，国产ERP 产业发展并不乐观：

一是企业内部用户端质疑不断，用户方并不关心这些定制化开发系统用了什么新技术，他们不断挑战自家数科公司是否带来了先进管理思想、创造了业务价值增量，

二是参与建设的传统国产ERP 厂商干多亏多，外包项目的毛利低、创新低，使得他们越来越对ERP 国产化项目持敬而远之的谨慎态度，

三是并未产生新入局的大型ERP 厂商，三年前华为MetaERP 横空出世（参见《观察者网专访果总 ｜ 华为投入近百亿才换掉甲骨文ERP，为什么这么难？》）给中国ERP 市场带了短暂震撼，但是MetaERP 在市场上短暂热闹后就趋于沉寂，这和无数中国企业轰轰烈烈的“学华为”热形成了有讽刺意味的鲜明对比——光上学华为培训课有毛用，华为的管理软件都用不起来，难道学华为不是妥妥的叶公好龙吗？

我认为这些现象的根源只有一个：

我们国家对企业数字化转型的产业引导是错误的，没有举起企业软件必须以管理变革为中心、管理必须标准化、必须使用标准化功能企业软件的大旗——错了几十年的日本，现在都终于走上正轨了。

25年前，中国信息技术行业刚起步时，日本GDP 总量是中国的4 倍；今天，中国的GDP 总量是日本的4 倍以上，然而目前SAP 在日本的营收远超中国市场的营收，也远超中国国内头部ERP 厂商的营收。

今天，中国GDP 总量占全球比例约为16.6%，然而中国ERP 市场占全球总市场比例一般认为不到5%，这说明中国的企业管理软件行业是和中国的经济发展规模非常不匹配的。

日本的这些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呢？核心就是国家级的产业政策指引。

2018年9月7日，日本经济产业省（METI）下属的“数字化转型（DX）推进研究会”发表了一份在日本产业界投下重磅政策文件——《DX报告：克服IT系统“2025年悬崖”与DX的全面展开》（『DXレポート ～ITシステム「2025年の崖」の克服とDXの本格的な展開～』），首次系统性地向日本企业拉响了信息技术的警报。

经产省报告指出，日本企业在推进数字化转型（DX）时，最大的绊脚石就是长年累月积攒的老旧系统：

核心系统严重老化

报告预测，到2025 年，日本企业中运行时间超过21 年的核心系统比例将从2015 年的20% 急剧飙升至 60%。

过度定制带来的黑盒化

日本企业极度偏好“让软件适应业务”。长年累月由不同IT人员在旧系统上叠加的个性化开发，导致系统结构异常臃肿。由于缺乏完备的文档管理，这些系统在业务、数据、技术底层上全部变成了无法被外人理解的“黑盒子（ブラックボックス化）”。

技术债吞噬IT 预算

报告明确指出，如果放任这些老旧系统不予刷新，到2025 年，企业IT 预算的90% 以上都将被用于旧系统的日常运维，导致企业没有多余的资金和精力进行面向未来的业务创新。

IT人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瓶颈，报告预测，到2025 年，日本的IT 人才缺口将从2015 年的17 万人扩大到 43 万人。早期建设这些基干系统（特别是大型主机或早期ERP）的骨干工程师（如熟谙COBOL 语言或早期SAP 架构的人员）在2025 年前后将迎来大规模退休。由于系统极其复杂且没有沉淀为标准资产，年轻一代的“云原生”IT人员根本无法、也无意愿接手维护。

经产省之所以将企业数字化“悬崖”的红线画在2025 年，是因为当时产业界面临着多个重大IT生命周期的共振：

SAP 的“2025 支持大限”

在2018 年METI 起草报告时，SAP 官方宣布其传统ERP（ECC 6.0）的主流支持将于2025 年截止。尽管后来截止时间推迟到了2027 年，这有些像世纪之交时的Y2K 问题，是企业信息系统的硬性倒计时。

其他主流技术的终结

伴随着2020 年后Windows 7 支持终止、2024 年日本PSTN（固定电话网）向IP 网迁移等，底层技术环境在逼迫企业做出抉择。

报告给出了定量预测，如果日本企业未能跨越这道悬崖，未能将老旧核心系统升级、实现数字化转型：

经济损失

从2025 年起，日本因IT 老旧化和数字化落后带来的整体经济损失，最高可达 每年12 万亿日元（约合5000亿人民币），这一数字是2018 年的整整3 倍。

国际竞争力丧失

用户企业将无法应对瞬息万变的市场数据，在数字经济的全球竞争中彻底沦为输家；而承接外包的日本系统集成商也会被死死拖在“帮客户修补破烂系统”的人月生意里，无力进行云时代的技术转型。

这份报告对日本企业界起到了振聋发聩的作用，它向管理层（経営層）传递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观念：固守那些高度定制的传家宝系统并不是资产，而是在给企业累积无法偿还的技术债。这也就是为什么近年来日本企业下定决心推行业务流程再造和组织变革，强行推行SAP S/4 HANA 并践行 “Fit to Standard”（适配标准流程，不搞过度定制）——因为这是日本产业界公认能够安全爬上“2025年悬崖”的唯一退路。

尽管中国企业的信息技术基础可能还不如日本企业，中国的国家级决策机构在差不多同一时间也意识到了数字化转型对于提升信息技术产业和企业竞争力的重要性，制定了促进信息技术产业的政策，然而，和日本的产业政策最大的区别是——没有促使企业开展以基于标准化软件功能的业务流程变革。

2018年报告发布后，日本成立了国家级的“老旧系统现代化委员会”（レガシーシステムモダン化委員会，Legacy Systems Modernization Committee）进一步细化和推进，该委员会是日本《数字社会实现重点计划》的一部分，由METI、数字厅、IPA（信息处理推进机构）共同担任事务局。在经过两年调研后，2025年5月28日，委员会发布了综合报告，这是当前最权威的政策细节文件，全文可见于：

https://www.meti.go.jp/press/2025/05/20250528003/20250528003.html

https://www.meti.go.jp/english/press/2025/0528_001.html

2025报告基于对日本企业数字化现状以及各干系方（企业方、供应链方、IT供应商方）的调研，提出了有效对策方向：

①经营层意识变革与IT治理强化；

②信息系统部门提升自律性；

③企业业务部门与IT部门加强联动；

④IT服务供应商的转型，改善合作模式。

报告务实地提出了企业应采取的具体措施：

用户企业：

推进系统可视化和IT内制化，减少开发及运维的外包占比

重新评估现行做法，考虑标准化，减少过度定制

培养和确保上游人才，如架构师、项目经理等

经营层要求：将数字化视为要务，自上而下强力推动

IT 服务供应商：

开发提升老旧系统现代化生产力的技术

支持用户企业的内制化，提供咨询式服务而非劳动力外包

跨企业协作：构建跨公司生态系统或行业级数字化转型。

在国家政策方向和政府支持措施方面，2025 年报告指出：

开发数字化转型（DX）成熟度评估指标、工具和指南，帮助企业自主可视化IT资产和进行自我诊断。

构建IT/数字化人才育成平台，促进持续学习、职业发展及劳动力市场。

通过行业协会等开展普及宣传活动。

对企业、社会的数字化转型活动进行政策性资助。

在2025年5月28日《レガシーシステムモダン化委員会総括レポート》报告的“企业应采取的対策”部分，明确将“標準化対応”作为重要措施：

大原则：放弃“现行功能保证”和“现行踏袭”（即过度遵循原有业务流程和定制）的执着，从“应有的业务形态”出发进行検討。

具体建议：

优先検討是否能在投资回报允许的范围内，转向标准软件包（パッケージ）或基于云的SaaS。

对业务流程进行重新审视，将“Fit”（符合标准部分）尽量采用标准规格。

“Gap”（差异部分，即需要个性化之处）应限制在事业核心、差异化要素或竞争力源泉的最小范围内，进行附加价值开发。避免“继ぎ足し”（不断堆叠定制），因为这会加速系统老旧化。

报告批评了过去日本常见的“匠人式”高度定制化开发（一品モノ），认为这在熟练工高龄化、退休后难以维护，是导致遗留系统化的重要原因。转而倡导标准化加最小化必要定制的模式。

政策报告并非强制必须使用某特定厂牌的产品——例如SAP S/4 HANA，而是强烈要求企业转变思维：从“系统被动适应业务要求”转向“系统驱动业务优化”，优先标准化以降低长期风险和成本，这直接支持了新一代SAP S/4 HANA Cloud 的架构和实施思想，即标准化ERP 加上BTP扩展：

核心保持Clean Core（干净核心，使用标准功能）。

通过SAP BTP 这个处理个性化需求，并且连接核心系统的主数据以及外部 API 服务，避免核心系统的重度定制

SAP 的技术路线与报告强调的“系统可视化、内制化提升、供应商合作”高度一致。

在中国，无论是金蝶苍穹还是用友BIP，从产品理念和技术架构上，和SAP  的ERP+BTP 并无太大差别，真正有差别的，是实施环境和政策环境。

说得极端点，如果我们把信创、自主可控作为技术国策的话，如果金蝶、用友这些提供标准化 ERP 功能的云服务公司，在中国不成为SAP那样的公司，中国企业软件行业的命运就跟中国足球一样。

回到我在四年提出的企业软件的“日本模式”“欧美模式”和“中国模式”，当前，日本在经过三十年的纠结后全面转向欧美模式，而中国却快速滑向老旧的“日本模式”，那么我们是能寄希望于中国在走完了日本模式的几十年坎坷道路后，再痛定思痛到2060 年再宣布要求企业使用标准化软件功能，推进业务流程再造吗？

标准化ERP之不兴，数字化转型就是扯淡；没有数字化转型，搞个毛的 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