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储能企业接海外订单接到“手软”。

  在近日举行的上海SNEC展会上,晶科能源副总裁钱晶向媒体透露,2026年公司储能出货量预计将超过10GWh,较2025年的5.2GWh接近翻倍。

  “未来五年,公司储能业务仍有持续增长空间,其中,亚太、中东、拉美市场正成为主要新兴市场。”钱晶说。

  过去几年,欧美一直是储能出海的订单“大户”,但现在新兴市场有望撑起“第二增长曲线”。

  标普全球能源新能源市场首席分析师胡丹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亚太市场有很多国别,但这个区域有一个共性特征,就是它的经济增速以及电力需求的增速是远高于全球平均的。而且,欧美储能市场呈现出越来越明显的保护主义倾向,但新兴市场对于产品出口还相对开放,这意味着利用中国制造的成本优势还能出口到海外。

  不过,如果说光伏出海,是给客户卖组件、交货收钱一气呵成,那储能出海则是一门更复杂的生意。从东南亚到中东,从拉美到非洲,一批中国企业正在复制光伏出海的成功经验。但很快他们发现,储能生意和光伏并不是同一道题。

(储能电站,来源:新华社)

  全球抢单为何故?

  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还在排队,另一场关于能源的竞赛已经悄然升温。

  浙江公元新能源原本是一家以光伏组件为主业的企业。中东冲突升级后,国际能源市场波动加剧。按不少从业者的预期,高能源价格本应刺激光伏需求进一步增长。但现实却并非如此。

  “这几个月,光伏产品没有迎来预料中的爆发式增长。”公元新能源市场主管项舒倩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不少中东客户担心原材料价格上涨、海运成本攀升以及交付周期拉长,选择暂时观望。

  出乎意料的是,另一条业务线却突然热了起来。

  “我们原本只是想试水做做户储产品,结果询单量增长很快。”项舒倩表示,来自东南亚和欧洲的客户咨询明显增多,不少项目正在推进中。

  这样的反差,公元新能源不是孤例。

  过去一年,光伏和储能呈现出明显的“冰火两重天”。据华夏能源网统计,2025年仅通威、TCL中环、隆基、晶科等9家光伏龙头企业合计亏损便超过435亿元,部分机构预计,若算上二三线企业,全年行业亏损规模可能超过600亿元。

  另一边,储能企业却交出亮眼成绩单。2025年,阳光电源净利润约135亿元,同比增长22%;海博思创净利润9.5亿元,同比增长47%;宁德时代储能业务收入达到624亿元,继续保持高速增长。

  彭博新能源财经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储能新增装机规模达到112GW/307GWh,同比增长48%;2026年预计进一步增长至158GW/459GWh,同比增幅仍将达到41%。

  “光伏、储能需求的此消彼长,背后对应一个趋势是全球尤其是欧盟、美国大力推进能源转型,光伏、风电的装机量已经达到较高的水平了。但在风光发电的高峰期,电网的消纳能力是有限的,多余的电力消耗不完就要以负电价的形式交易出去。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大型‘充电宝’,也就是储能体系加入其中,在风光大发时存电,再在用电高峰时放电,从而解决清洁能源占比不断提高、供需时空错配的问题。”胡丹告诉记者。

  这几年,储能的景气度不断走高,成为全球能源产业最热门的赛道之一,一大动力正来自于AI时代的“电力焦虑”。

  “每一次ChatGPT对话、每一次自动驾驶决策,背后消耗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电力。”全球太阳能理事会亚太区负责人任晓裴道出,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将翻倍,科技巨头们承诺的24小时×7天的无碳能源,但现实很有可能是电网会拖后腿。

  AI吃电有多夸张?任晓裴举了谷歌的例子,过去四年间,其年度用电量增长近一倍,2025年达到约321亿千瓦时,相当于约300万个中国普通家庭一年的用电量。字节跳动虽然尚未披露完整用电数据,但第三方研究测算,其部分AI业务对应的年度碳排放量已接近一些中等国家的水平。储能整合进AI数据中心,不仅能在断电瞬间接管电源,保障算力中心全天候不断电,还能24小时使用清洁能源,让算力中心这个“电老虎”真正绿色转型。

  另一股推动力量,则来自地缘政治带来的能源安全焦虑。

  最近一个月,晶科储能完成印度722MWh储能系统交付;特隆美储能成功牵手中国土木马来西亚公司;亿纬锂能与印度能源企业 Godawari New Energy正式签署 8GWh 储能大电池订单。东南亚电商平台Lazada上,新能源被纳入重点类目运营,家庭储能成为东南亚人的“新三大件”。

  这些地区,无一例外都是在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中最被动的国家。胡丹指出,在当前中东局势持续紧张的背景下,南亚和东南亚国家受到的影响尤为明显。这些国家对中东石油、天然气以及部分工业原料存在较高依赖度,能源供应的不确定性正在倒逼各国重新思考能源结构。

  “它们面临的一个现实问题,就是如何提高能源自主性。”胡丹表示,而在这一过程中,清洁能源与储能几乎是绕不开的选择。

  储能出海,有可能重演光伏剧本吗?

  如果把目光投向全球南方,一个新的能源市场正在快速打开。

  国家新型储能创新中心首席科学家刘石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非洲,不少国家电网基础设施薄弱,但风光资源丰富,新能源与储能结合能够以更低成本解决供电问题;而在东南亚,随着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算力设施加速落地,电力需求快速增长,也将带动储能市场扩容。

  对于中国企业而言,新兴市场还有一个吸引力——相比欧美市场较高的贸易和本地化门槛,不少东南亚、中东和非洲国家保持较高开放度,企业无需在当地建设产能,便可通过产品出口和项目交付进入市场。

  不过,门槛较低也意味着竞争来得更快。

  去年底,中东一笔大型储能订单引发行业关注。阿联酋的Masdar储能项目被视为全球最大的储能项目,原本已由宁德时代中标,最终被多家中国企业分食。

  有业内人士指出,中东市场部署大储的需求火爆,砸来的都是“大单”,但中东客户大多都精明,会压价和比价,这也容易带来竞争外溢。

  类似的故事,也曾频繁在光伏行业上演。

  现在,越来越多玩家涌入储能赛道。除了宁德时代、比亚迪、海博思创等头部玩家持续扩张,阿特斯、天合光能、晶澳科技等光伏企业也纷纷布局储能业务,希望垂直整合,打造“光储一体化”解决方案。此外,国内储能市场慢慢饱和,走出去才能获取更高的溢价和利润,这也让大家目光纷纷瞄向海外市场。

  那么,储能会成为下一个光伏吗?

  在胡丹看来,这种风险并非不存在。但至少在现阶段,储能仍与光伏存在明显区别。

  “过去几年,光伏组件逐渐成为高度标准化产品,企业竞争更多集中在规模、成本和产能扩张速度。而储能产业链环节较长且与动力电池供应商有部分相同,整体复杂度明显更高。”胡丹表示。

  更重要的是,储能卖的并不仅仅是产品。

  海博思创创始人张剑辉在采访中说过,储能不是标准化电芯或PCS(储能变流器)的简单拼接,而是基于场景的定制化解决方案。

  一个大型储能项目从签约到最终运营,需要经历电网接入方案设计、安全及消防认证、系统调试、电力交易策略制定以及长期运维等多个环节。项目能否顺利落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企业对当地市场的理解和服务能力,而非单纯依靠制造成本优势。

  国家新型储能创新中心国际业务经理李晓婷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储能出海首先要解决的是“匹配问题”。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电力市场机制、电网标准和监管要求差异巨大,很难依靠“一套产品打天下”。

  谁更懂当地电网,谁能建立稳定的服务体系,谁才更有机会在新一轮全球储能的超级周期里爆单。

  换个角度看,这也让储能暂时还不是一个仅靠低价和扩产就能取胜的赛道。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费心懿对本文亦有贡献)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赖镇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