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第一站是绍兴。

之所以会去绍兴,是因为我太太钦点了这个地方——她想把中国面料卖去拉达克,要去绍兴柯桥轻纺市场看看。就我们的大方向而言,绍兴不顺路但也不算太绕路,无非是路上多停一天,反正那里有佛教相关的景点可以看。

为了迎合岳父母朝佛的需求,我的整个行程都打算围绕着佛教景点。第一站绍兴,可以带他们去柯岩的天工大佛和会稽山的兜率天宫景区;第二站九华山,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自不必多说。九华山之后去重庆,在我看来重庆才是这趟旅程真正开始的地方,重庆到成都一路上有大量巴蜀地区的佛教石窟可以看,还可以顺便去下乐山大佛和峨眉山;再往后过了成都进入藏区,那就是天天看不完的喇嘛庙了……

然而九华山到重庆之间由于横亘着大别山与神农架,大抵可算是一片“佛教荒漠”,没有特别著名的佛教景点。关于这段路要怎么走,我大致拟定了两个方案——方案一,停经武汉,然后走三峡那边去重庆。可能的话,让他们在宜昌体验一下三峡游轮,我开车到奉节跟他们汇合。方案二,停经岳阳,带他们去张家界玩一下,再从张家界到重庆。然而当我一说起张家界主要是看“山”,我丈母娘的脸色立马变得跟见了鬼一样难看,直接否决了这一方案,甚至都不愿去了解张家界到底长啥样(我说了阿凡达,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这种祖祖辈辈生活在大山里的居民,对山这是有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但我后来发现,他们不是不喜欢看山,而恰恰是因为每天对着大山,对山之美缺乏想象力。旅行的后半程,我把他们带到了甘南的扎尕那景区。当他们见到扎尕那的奇绝山势时,明明就相当喜闻乐见,拿手机拍个不停。假如我当时带他们去了张家界,一定会刷新他们对山的认知——原来山还能长成这样!

上海到绍兴很近,200公里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在旅行的头几天,岳父母每天都要感慨一下在中国公路旅行速度——200公里2小时,400公里4小时。尽管印度这几年的基建有所发展,但他们整个国家的高速公路里程加在一起,还比不上中国的一个省,更别提大部分所谓“高速”的设计标准都很低,两轮车和牲口也能上高速。在印度公路上旅行,同样里程的耗时通常是中国的三倍,两三百公里往往要开一整天。

我曾有一次在印度北阿坎德邦包车,当地包车的规矩是按天数算、不限里程,且加油都算司机的。我一开始天真地以为,这样包车简直太划算,每天让司机拼命开不就得了?后来才发现原来那里的路况非常差,每天只能跑一两百公里,就算不限里程,谅你也开不掉多少油,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规定。我岳父说,要是在中国像印度那样开车(最高时速不超过80公里),其他车怕是要从我们头上飞过去了。当然,没几天他们就习惯了这样的旅行速度,不再大惊小怪。

我在绍兴订的是个很普通的酒店,250块一晚——我们一路上的住宿大部分都是这么个标准,两百到三百左右,基本都是通过网络平台订的。我发现这几年国内的酒店行业真是越来越卷,而且深入到各种县城场镇的下沉市场。鉴于我们有车在手,我会更偏爱住到地级市、县城。小地方的酒店往往性价比特别高,200以上就相当靠谱,300以上甚至能住上五星级。只有在武汉、重庆、西安这些大城市,我才会比较注重地段,因为在城市里游玩自驾不方便,出门宁可打车。

酒店住宿费用是我们整趟旅行支出的大头,正因为路上的酒店便宜,大大压缩了我们这趟自驾游的花费。六个人听起来很多,其实两个孩子几乎没啥额外的花费——晚上睡觉不占床,景区不用门票,饭也吃得不多,无非就是给他们买点零食和小玩具。最后40天总共只花了四万多,日均1000块钱出头,性价比极高。要知道,除非你既无房贷也无房租,否则一个四口之家在上海生活,每月支出随随便便就能上两万。

中国国内的酒店还有个特点就是装修大都很新——国外遍地都是装修十年以上的酒店,酒店客房布置往往非常陈旧,有时甚至还能看到古董级别的显像管电视机;而在酒店行业如此内卷的国内,装修新不新会直接影响到房价和人气,即便是高标准硬件设施的五星级酒店,超过十年的装修一样买不上价。新装修的酒店不仅更加干净卫生,而且会用许多新的材料、设计,往往看起来就自带高级感。与此同时,智能客房、自助洗衣房也已经成为了国内酒店行业的新标杆,尤其是带洗烘套装的洗衣房,能极大提升旅行的幸福感,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每天在洗手台洗衣服、用浴巾吸水绞干衣服、费尽心机找晾衣服的地方。

绍兴的酒店虽然在国内也就是个中等水平,岳父母却是眼前一亮,还以为是很高档的酒店,开开心心地在大堂里自拍了起来。总的来说,我岳父母算是比较合格的旅伴,尽管在旅行途中帮不上什么忙,但他们满足阈值低,从不抱怨任何事情、不添任何麻烦,让他们干嘛就干嘛、去哪就去哪、吃啥就吃啥,全然服从安排

我以前当领队带团、结伴旅行的时候,不怕啥都不管的甩手掌柜,首先怕那种自己想法太多、主见太强的人。有道是众口难调,一来旅伴之间意见不合容易起冲突,二来节外生枝很容易把原定的行程节奏打乱,随之而来就会需要重新调整许多安排。其次怕那种必须按时按点吃正餐的人——要保证每天旅途中刚好在饭点找到合适的餐厅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团队停下来专门吃午饭至少要花一个小时时间。岳父母有一个极为难能可贵的特质,使得他们特别适合长途旅行——耐饿,可以一天只吃两顿饭。大部分时候,我们都会在酒店的自助早餐拿点鸡蛋面包馒头啥的,然后就把路上的午餐给对付过去了。不必费劲儿专门安排午餐,除了省钱之外,更可以极大提高旅行效率。

▲这几年国内酒店真的很卷,性价比越来越高,而且基本上都可以在入住当天18点之前免费取消,大大提高了预定的灵活性

到绍兴的当天下午,我太太一个人去了柯桥轻纺市场,我带着两老两小去了城南的鉴湖景区。说是鉴湖,其实包含了柯岩、鉴湖、鲁镇三个景区,通过景区动线设计连在了一块儿,有山有水有古镇,面积相当大,一整圈逛下来要三四个小时。

有人可能要问——那么长时间,两个孩子这么小,走得动吗?

看过《雪域遛娃记》的读者或许还记得,我2024年带馒头在拉萨期间,大部分时候他都骑在我脖子上,每天“高原负重city walk”简直把我累惨了。当时有读者说我宠孩子,不该让他这么骑脖子。其实吧,我对这件事有另一重理解——自己的孩子,且抱且珍惜,你真不知道啥时候就是他最后一次被你抱着、或者骑在你脖子上

我看到过有一段话是这么说的:“3岁以前,你是孩子的全世界;3岁到12岁,你是孩子的夜晚;12岁到18岁,你是孩子的周末;18岁到22岁,你是孩子的假期;22岁以后,你是孩子的春节。”孩子——特别是男孩子,跟父母之间的亲密状态其实只有非常短暂的几年,将来只怕是你想抱他,他都不肯让你抱。当然,假如男孩子长到青春期还要跟父母搂搂抱抱,我可能会更担心。

那次从西藏回来后,我便跟馒头“约法三章”——以后除非你玩够玩累想要回家了,否则就不能骑脖子。因为假如你还想玩就说明不累,不累就得自己走;而你假如玩累了那我们就回家。然而人的天性终究是好逸恶劳,一开始的时候,他经常会推说自己腿酸走不动。但只要我坚持原则,他也就适应了新的规矩,不再要求骑我脖子,再长的路也能自己走下来。

通过平时有意识的训练,我知道我们家孩子的“脚劲”不输大人,所以出门前就没有担心过他们是否走得动。除了路上有两天发烧生病,我们去的所有地方,五岁的馒头都能全程自己走下来。碰到那些需要爬很多台阶的地方,他更是一马当先。由于经常“折返跑”、爬上爬下,他实际上走的路程比我们更多,一天两万步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三岁的妹妹体力不如哥哥,大部分的时间也都能自己走,只有上台阶实在走不动了才会要抱。对比相同年龄阶段的话,妹妹其实比哥哥三岁时要更厉害。家里老二的特点就是跟在大的后面学样,看着哥哥能够自己走,自然不甘落后。总之就连我岳父母这两个喜马拉雅大山里来的老人,经过这趟旅行都觉得我们家两个孩子“走路好厉害”。

我一直都认为,但凡身体健康的孩子,都拥有极大潜能,前提是家长舍得放手。就拿走路这件事来说吧,我们智人之所以能够在演化竞赛中脱颖而出,正是因为擅长直立行走解放了双手,过去经常会听说山里的孩子每天走十几里甚至几十里山路去上学,只要别长时间负重,正常走路是走不坏的。可是如今有很多家长,由于怕孩子磕到碰到撞到摔到,恨不得连走路都帮他们包办掉。我亲眼看到过祖父母辈带孩子,明明已经很大的孩子,还要用童车推着、不让他们自己跨门槛上下台阶。一些大人之所以怕小孩儿磕着碰着,主要是因为觉得孩子的抗外力击打能力不如成年人。但如果一个成人和一个孩子同样摔一跤,孩子的体重轻,受到的伤害其实远小于成人,恢复能力也强得多。同理,小孩子爬楼爬山也天然有优势,他们只是控制不好体能输出的节奏,后劲不足。

我带孩子的时候向来鼓励他们进行探索和挑战,并且愿意承担他们受伤的风险——就算他们摔跤又怎么呢?退一步讲,即便他们在玩的过程中摔骨折我也能接受,户外运动受伤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我一直都认为要让孩子适度暴露在各种风险中,风险和伤痛从来都是成长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没有摔倒过就学不会自己爬起来,没有经历过受挫并承担后果的人也不可能真正长大。现在很多孩子的成长环境完全就是过度保护——不让他们磕碰摔跤,不让他们挨冻挨饿,不让他们玩泥巴,不让他们喝生水,不让他们晒太阳,不让他们被蚊子咬……我们小时候那些稀松平常的状况如今居然都成了“禁忌”,实在很变态。其实吧,如果长期把孩子限制在绝对安全舒适的环境中、帮他们规避风险,由于他们体验不到真实世界的“重量”,他们的判断力、责任感、情绪控制能力就没有办法得到正常的成长,将来反而更有可能会陷入一种“虚无感”,难以适应真实的社会,出现自残甚至自杀的行为。

所以自己吃饭自己走路,都是成长过程中最基本的一件事罢了。大人不必操心孩子走不走得动,放手让他们走就是了。

▲我文章里讲到的,其实是现在的普遍现象。我平时带娃带得多,各种家长也见得多。不得不说,很多家庭的养娃方式,差不多就是在“养废物”

前面说过,我们这次行程完全围绕佛教主题。二老对绍兴当地的文化历史背景一无所知,既不知鲁迅,也不识秋瑾,没听过吴越春秋和《兰亭集序》,甚至不晓得世间还有糯米酿造的“黄酒”。基于他们一穷二白的认知基础,就算我想给他们扫盲也无从下手。但他们认得佛菩萨,只要看到佛菩萨就“心生欢喜”,所以每到一个地方只要当地有寺庙,直接把他们带过去就不会错。

带他们来绍兴鉴湖,我主要是冲着柯岩景区。柯岩景区其实是一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采石场,采石遗迹形成了各种景观。比较稀奇的是,这里居然有一尊石刻弥勒造像,名曰“天工大佛”,并在大佛后面修了一座普照寺。这尊弥勒像看起来很新,但实际上还蛮老的——按照传说,大佛始建于隋唐年间;按照造像风格判断,则更像是宋代的。不过呢,不管唐代还是宋代,如今看来都很“当代”。当年“破四旧”,江南一带的各种寺院、石窟几乎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毁,“天工大佛”自然也难逃一劫,现在看到的佛像是1997年修补重塑的。

我一眼就觉得这尊弥勒的面相不对劲——今人在修复时试图还原唐代造像“丰颐广额”的特征,但眼睛和嘴部却很不自然。岳父母当然不像我这么“着相”,不会去在乎这些细节,一边赞叹一边顶礼膜拜。

我带着他们游完柯岩游鉴湖,坐着景区的手摇船回到鲁镇。鲁镇乃是国内“人造古镇”的典型,这地方原本只是鲁迅笔下虚构的一座小镇,然而当地文旅部门将“鲁镇”IP打造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主题景点。这几年许多中国游客已不再愿意被这种“人造古镇”坑骗,景区看起来十分萧条。我给孩子买肉肠的时候,跟鲁镇的商户随口聊了几句,他们也抱怨这边客流量太少。不过岳父母不知道这里是全新的人造景点,满以为来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江南古镇,徜徉其中颇为怡然自得,回去后还跟女儿嘚瑟:今天下午去的地方特别好!可惜你没去啊!

▲柯岩的天工大佛还挺别致的

▲就是这开脸,像是涂满了脂粉,跟我在别处看到的唐代佛像实在是差别有点大

▲采石场遗迹——云骨

▲馒头很喜欢爬高,总是一马当先。一定会有读者看着觉得这样很危险,但我恰恰认为要让孩子自己去感受这种危险,让他自己去评估危险的程度——只要他不是傻子,有恐高的本能,就应该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假如他连这都控制不好,那他不就是个废物吗?

▲汉地寺院里也引入了转经筒,不过上面写的不是密宗真言,而是“世界和平”、“风调雨顺”、“诸善奉行”……

▲天天跟着朝拜寺庙,小孩子会耳濡目染。

▲他们不懂得含义,但会自发地模仿动作。

说起来,我虽然喜欢去寺院,但从不烧香拜佛。因为真正的佛教是无神论,佛法只是一种为人处世的哲学,我不可能去相信一团泥巴或一块木头被塑造成特定形状后就具有了生杀予夺的超能力

▲让小朋友们在景区里跑跑

▲两个娃在划船航海。大人其实没有必要担心孩子无聊,孩子总是能靠自己的想象力找到东西玩。你给他们安排得太好,反而会夺走他们自己排遣无聊的能力

▲回想起2年前,馒头在泰国类似的栈桥上奔跑时落水,不过那个桥是晃动的浮桥。这种事情一定要放手让孩子自己去尝试,千万不要因噎废食,最坏的结果不外乎下水去捞他;但通过这样的锻炼,他可以自己感受到危险的边界在哪里

▲全新的人造古镇——鲁镇

▲在古镇上买了个油墩子给二老尝尝

▲生意不景气,大部分店铺都关着

上次岳父母来华,我就发现特别适合带他们去国内的旅游景区,原因很简单——只有中国会有如此众多搞得好像主题公园一样的景区,也只有中国的景区会为了评上4A、5A,在服务和游玩项目上如此内卷。而且吧,二老的审美停留在农家乐水准,相当契合许多景区的设计,在我看来越是俗气的地方他们越喜欢,有时让我简直哭笑不得。

比方说吧,我们这一路会去重庆,我丈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了重庆武隆“飞天之吻”的照片,兴奋地问我这是不是就是重庆?我们会不会去?这个“飞天之吻”曾经入选过“中国十大丑陋建筑”,造型极具争议。我压根儿没想过要去这种人造的网红景点,我丈人却对此兴致勃勃。我后来研究了一下路程,终究还是没去武隆,实在是对不起丈人的期待了。

又比方说吧,四川的安岳石刻飘逸自在,不拘泥于仪轨,其审美水准其实更高于的大足石刻。但在二老眼里,零散素雅的安岳石刻显然比不上气势恢宏的大足石刻,而大足石刻则又比不上我顺路带他们去的黄桷大佛寺——这座同样位于安岳的寺院由于当年被严重破坏,没能评上国保;也正因为没有“国保”名头的约束,寺院进行了花里胡哨肆无忌惮的重建,将“农家乐审美”演绎到了极致,把二老“惊艳”得五体投地。

▲我丈人很向往这个地方,高度契合印度农家乐审美

▲后来我们在大足和安岳看了许多国保单位的古代造像,结果他们最爱的是黄桷大佛寺粗制滥造但五颜六色的当代造像。

▲与印度教神庙上的装饰何其相似。说到底,整个偶像崇拜体系就是从印度传来的

正因为深谙二老的诉求,我才不会费劲带他们去天台国清寺、宁波天童寺这些声名在外、底蕴深厚的江南寺院,反正他们也不懂这些地方的历史文化。在绍兴的第二天一早,我带他们去了会稽山龙华寺。

我估计很多人都没听说过会稽山龙华寺,这地方其实是个典型的“佛教旅游景区”, 据说是由南怀瑾按照佛经中的描述提供了规划指导,以皇家规格建造,重现了“兜率天宫”的庄严盛景,天宫里供奉着号称是世界上最高的室内弥勒造像。不过兜率天宫的知名度远不如左近的灵山大佛,我也是研究绍兴地图时候才发现的。纯人造景区的吸引力江河日下,这里就跟鲁镇一样,眼下相当萧条,连山下的景区摆渡车都停运了,自驾车可以直接开上山。虽然在我看来这个地方“塑料感”十足,各种山寨元素拼凑,譬如使用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千里江山图作为装饰;但在二老眼里,这里是崭新、是干净、是金碧辉煌、是赏心悦目。他们一辈子都活在油腻腻、脏兮兮的包浆里,“塑料”才是现代化和高级感的象征

老实说,我觉得这座“兜率天宫”,看着倒是很像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金字形神塔——宽大的正方形底座,一层层向上收小,最顶上是一座神殿(参见《环游库尔德斯坦见闻录(七)兴衰巴比伦》)。古巴比伦的祭司若是穿越至此,准以为里面供奉的是美索不达米亚神祇。

▲适逢景区淡季,自驾车可以直接开上山

▲景区门口又见阿育王石柱

▲整个寺院完全按照景区的体验进行设计,入口是这样的

▲从入口坐着手扶电梯直接来到寺院前的广场——二老哪儿见过这种阵仗!?要知道整个拉达克都没有一台手扶电梯

▲专门设计有观景台,让游客可以拍摄寺院全景

▲中国人民最爱的“发财”主题

▲老丈人入乡随俗写祈福牌

▲右下角那块牌子就是老丈人手写的蝌蚪文,藏族朋友可以尝试读一读

▲对孩子来说,蜡烛也是新奇的。这种好奇心相当可贵

▲找一找馒头在哪里

▲这分明是一座金字形神塔

▲大家来看看古巴比伦的金字形神塔

▲两年前去灵山大佛,这样的台阶馒头是骑着我脖子上去的;如今他全程都自己走,而且一路飞奔

▲金字形神塔的顶部

▲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算是各个景区的山寨常客了

▲馒头一直爬到了兜率天宫的最顶层,貌似有11层

▲天宫里的梵行弥勒菩萨像——区分造像到底是佛(法身)还是菩萨(报身),主要看有没有饰品,理论上佛是解脱之人,除了袈裟之外不应该有任何饰品。给佛像戴佛冠是犍陀罗晚期才有的风格,这种造像其实已经偏离了正统佛法

旅行的头几天,馒头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鲜劲儿,一马当先登顶。我们沿着台阶爬到最上面的“天宫”,里面是一尊33米高的弥勒菩萨造像。当代的汉地寺院很少会为弥勒菩萨单独造像,就算造也是按照布袋和尚的传说造成肥头大耳的“大肚弥勒”(详见《在印度当财神的宁波和尚》)。然而在古时,弥勒崇拜一度相当流行,犍陀罗时期就有大量弥勒造像,柯岩的天工大佛和乐山大佛这种早期大型造像也都是弥勒。其形象大都为站姿或坐姿(垂足坐、交脚坐)的梵行佛菩萨,暗示其随时准备降世人间。因为弥勒是佛教中“救世主”的寄托所在(甚至很可能弥勒崇拜本身就源自于弥赛亚、密特拉等西方神),劳苦大众指望着他下凡救世。然而这种民间对“弥勒下凡救世”的信仰,自南北朝隋唐起就一直被各种反贼利用,打着“弥勒化身”、“弥勒转世”的名号起事作乱,官方因而对弥勒信仰进行了打压,使之逐渐衰落。

据说会稽山是汉地弥勒崇拜的发祥地之一,所以才建了这样一座“兜率天宫”作为弥勒道场。我去过的寺院应该说不算少了,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室内弥勒像,差点就相信“世界最高”的说法(没想到在我们后来的旅程中,又见到更高的室内弥勒)。二老直接看得目瞪口呆,赶紧匍匐在地连磕长头。拉达克这个地方至今依然流行“弥勒崇拜”,弥勒即藏传佛教中的“强巴佛”。我太太家边上的提赛寺(Thiksay),里面有一尊15米高、格鲁派法王亲自为之开光的室内强巴造像;在拉达克的利基寺(Likir)、迪斯基特寺(Diskit),则建有20米以上的露天强巴造像,乃是当地著名地标。然而整个拉达克最高的弥勒造像,也不如兜率天宫里这尊室内造像高,估计对他们产生了不小的认知冲击。

▲早期犍陀罗的弥勒菩萨

▲北魏时期的交脚弥勒

▲日韩的半跏思惟弥勒。中国在隋唐之前也曾流行过,随着弥勒信仰遭到打压而逐渐消失,如今中国的弥勒形象已经被布袋和尚全面统治

▲拉达克的克什米尔风格露天弥勒浮雕,约8到12世纪

▲拉达克利基寺的露天强巴造像,22米高

▲拉达克最大的室内弥勒造像——提赛寺强巴,15米高

▲拉达克最大最古老的强巴铜像,位于巴廓寺,15-16世纪左右

▲二老见此32米高的弥勒,当然要行一番五体投地的大礼

龙华寺和兜率天宫半天游览结束,离开景区直奔下一站——安徽池州九华山。途中我跟他们介绍九华山时,丈人突然问我——中国有没有一座佛教的山,有五座山峰?

我一听就知道,他问的是五台山。于是说,有啊,五台山跟九华山一样,也是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

丈人立马问,我们这次能不能去?

我面露难色,说五台山在北边,距离北京不远;但我们这次要去的是西边,康巴和安多跟五台山完全是两个方向嘛!

我太太问我,那我们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往北京那边绕一绕呢?

我说这样一绕可就绕远了,差不多都能绕到内蒙古了!而且现在季节不合适啊,那地方冷得要命,等夏天再去吧。

不料拉达克人对于“冷”根本不为所动,他们本身就是从零下20度的高原山区来的,依旧表示想去五台山,同时也不想放弃康巴安多藏区。

我太太向我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如此向往五台山,她说每个拉达克人都知道五台山,“五台山”在藏语里面甚至有一个专门的名字——日沃孜牙,Ri-bo Tse-nga。Ri-bo是山,Tse是峰,nga是五,他们读佛经的时候经常会读到这座传说中位于中国的神山,不仅对其耳熟能详,而且在他们心目中有着崇高的地位。

我没去过五台山,一直听闻那边藏传佛教兴盛,但没想到居然远在拉达克的信众也知道其大名。老实说,这寒冬腊月的,我最想带他们去的是中国南方的福建海南广西等地,他们跟我说想去藏传佛教的地方,才折中选了康巴安多。这会儿都已经一路向西了,突然又跟我说要去完全反方向的风雪大五台……这么一大圈走下来,别说是过年前了,孩子们三月份开学前都不一定回得来。最关键一点在于,五台山在山西——那可是山西啊!“地上文物看山西”的山西啊!自驾到了山西我怎么可能只去一个五台山?肯定得把那里的一大堆国保单位都撸一遍啊!

于是我跟他们说,五台山完全不顺路,去的话时间太长,必须对行程作重大调整。如果既要去康巴安多,又要去五台山的话,到了成都之后咱们就不去甘孜德格了,直接一路往北擦着藏区的边走一走,最远能把你们带到拉卜楞寺;然后就得往东走,西宁塔尔寺也不去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二老表示愿意为了五台山放弃这些地方。于是乎,临时加入行程的山西,华丽丽地成为了这趟旅行的重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