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查沁君 赵孟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那是一段张雪峰提前设想过的场景。
在一场与媒体人的对谈中,他曾这样描述自己的“身后事”:或许会有一个热搜,名字不复杂,就叫“张雪峰去世了”,后面跟着两个小蜡烛;会有人把他过去的讲课视频剪出来,也会有人留言,说“当年张老师还是给了我一些思考”。
如果足够幸运,“可能会成为一代人的记忆”。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有关、却又稍微隔着一点距离的事情。谈到最后,被问及墓志铭,他几乎没有停顿,托着下巴给出一句回答——“人生真好玩,下辈子还来。”
这段对话发生在2025年。不到一年,这个被他轻描淡写提及的场景,以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出现。2026年3月24日15时50分,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经抢救无效在苏州去世,终年41岁。
图源:“张雪峰老师”官方微博 破圈之路
在近十年的中国教育市场中,张雪峰是一个难以绕开的名字。从考研培训讲师,到全网超5000万粉丝的内容创作者,再到教育创业者,他的职业路径横跨课堂、平台与公司之间。
张雪峰于1984年出生在黑龙江齐齐哈尔下辖的富裕县,那是一座常住人口约二十多万的县城。据新浪蜂鸟报道,张雪峰读书时成绩一直保持在中上水平。中考时,他在全县排名第16名,高考进入全县前60名,成为千禧年前后考入大学的一批学生之一。
他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着“给排水工程”。多年后他回忆这件事时说,自己当时并不理解这个专业,“我真以为是去疏通管道的”。
2007年大学毕业后,他在朋友的邀请下进入考研辅导行业。最初的岗位并不是讲师,而是咨询工作,负责与学生沟通、介绍课程。直到2008年,他才真正走上讲台。
最初的课堂并不顺利。有学生评价他“讲得很嗨,但没有什么用”。在那个以线下培训为主的年代,讲师的影响力通常被局限在教室之中,评价标准也很直接——学生是否听懂,是否能考上。
张雪峰逐渐把授课内容往另一个方向延伸,他开始花大量时间解释学校层级、专业冷热、地域差异,以及毕业之后的就业路径。他会在黑板上写下不同高校的名字,把它们放在同一条线上比较,也会用具体案例去说明“这个专业出来一般去哪”。
有学生后来回忆,他的课更像一场信息说明会,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考研辅导。那时候,他仍然只是一个普通讲师,讲台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2016年初,张雪峰离开供职的考研机构,和朋友创立研途考研。他不教授任何学科,只是指导学生选择考研专业与院校。起初并不顺利。
直到2016年6月,一段名为《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视频在网络上传播开来,张雪峰用极快的语速,讲解了国内多所“985工程”高校,包括学校特点、地理位置、就业去向等,没有复杂的制作,也没有刻意设计的结构,但信息密度极高。
在《人物》的采访中,张雪峰提到,这段视频并不是为“出圈”准备的,朋友把他的演讲刻成光盘,拿到一些偏远高校播放。后来有人剪出片段,上传网络,再配上“语速直逼华少”的标题,迅速传播开来。
变化几乎在一夜之间发生,原本濒临困境的公司被“激活”,张雪峰的微博粉丝开始以每天10万的速度增长。但随着公众注意力的转移,增长逐渐放缓,一周后变成每天几百,再过一段时间变成每天几百中的一部分。最终,数字停在约700万。
怎么才能一直火下去?
从那之后,张雪峰开始有意识地录制更多类似内容。几年时间里,他的账号粉丝数不断增长,受众也从考研人群扩展到高考家庭。越来越多的人通过视频了解学校与专业,也开始把这些内容当作决策参考。
流量到来之后,张雪峰的工作方式发生改变。
他不再只是在教室里讲课,而是面对镜头讲给更多人听,内容依然围绕学校、专业和就业,但传播路径完全不同。短视频平台成为新的讲台,屏幕另一端的观众替代了教室里的学生。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综艺节目中,参加《演说家》,与主持人马丁围绕“学历是否重要”展开辩论,也参加《奇葩说》海选,在现场讲述自己的成名经历,演讲的题目是——《我是个网红,想上热搜有错吗?》
他在演说中坦言,自己希望上热搜,因为“热搜能带来流量,而流量能让更多人听到我的内容”。在电影、综艺、公开活动之间穿梭,他逐渐从一个讲师,变成一个被广泛识别的公众人物。
商业版图
2021年是张雪峰生活与工作的一个转折点。
“再见了,我奋斗了14年的北京!”张雪峰在微博写到。那是他工作与生活了十余年的城市,关于离开的原因,他后来给出的解释颇为现实——在没有本地户籍的情况下,子女教育面临不小压力。
此后,他将家庭与公司一并迁往苏州,也将个人发展的重心从一线城市的流动讲台,转向更稳定的经营结构。
在苏州落地之后,张雪峰的商业版图开始变得更为清晰。
那一年,他创办了苏州峰学蔚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并以此为核心,逐步搭建起一套围绕“升学决策”的业务体系。从考研辅导延伸至高考志愿填报、在线课程、图书出版,再到研学项目与就业相关服务,一条覆盖学生成长路径的产品链逐渐成形。
其中,志愿填报是最核心的变现环节。张雪峰将原本依赖个人经验的咨询服务拆解为标准化产品,通过直播间集中销售。2024年高考季,相关服务以“梦想卡”“圆梦卡”等形式推出,定价在万元以上,数万名额在数小时内售罄。
在最新的2026届高考季,其公司推出的“梦想卡”“圆梦卡”等产品,价格从12999元到18999元不等,服务周期覆盖大学阶段,包括英语考试辅导、企业参访、集训营与考研规划等内容。这类产品在部分地区提前售罄。
在此基础上,张雪峰还在继续拓展流量的转化边界。2023年底,其公司新增网络文化与演出相关业务,并注册“雪峰甄选”等商标,开始进入直播电商领域,此后多场带货直播实现数百万元销售额。有媒体报道称,其单条广告报价达到25万元,线下直播出场费可达每小时40万元。
内容之外,他也尝试把“选择”的逻辑延伸到线下场景。2024年前后,关联公司陆续布局研学业务,推出面向中学生的短期项目,价格在数千元区间,主打“走进名校”“面对面交流”等体验。这类产品某种程度上将原本抽象的升学路径转化为可体验的线下产品。
更远一步的探索,则出现在资本层面。自2024年起,他以有限合伙人身份参与苏州本地股权投资基金,资金投向以集成电路为代表的硬科技企业。尽管规模有限,但这一动作被外界视为其从教育服务向更广泛商业领域延展的信号。
天眼查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张雪峰(本名张子彪)名下关联公司达到11家,其中多数仍在运作,涉及教育、咨询、文旅等多个领域,并由他担任法定代表人或核心管理角色,与此同时,他在抖音、微博等平台累计拥有数千万粉丝,广告报价与线下活动出场费也随影响力不断提升。
这些分散的业务,最终指向同一个核心——张雪峰本人。作为内容生产者、流量入口与信任背书,张雪峰围绕个人IP建立起来的注意力结构,构成了其商业版图得以运转的基础。
他曾在福州巡讲时描绘过自己的规划:“我现在三家公司,第一家马上要上市,上市后变现大概能挣几个亿;第二家估值5亿到8亿;自己写书每年能赚大几十万,讲课能赚几百万;再过两年可能看不到我讲课了,因为财富自由了”。
伴随着走红与收入暴增,争议也随之而来。
与传统教育者不同,张雪峰的核心竞争力并不在于学术研究,而在于“信息不对称的解释能力”。尤其是在社交媒体时代,他的言论被剪辑、传播、再加工,不断在舆论场中循环。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都在客观上扩大了他的影响力。
其中最具标志性的,是他关于专业选择的极端化表达。2023年前后,他在公开场合多次劝阻学生报考新闻学,并曾使用“如果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会把他打晕”之类的激烈措辞,这一言论迅速引发教育界与媒体界的反弹,被批评为以单一就业逻辑否定专业价值,强化功利主义导向。
类似的争议还包括他对文科的整体性贬低。在一次直播中,他将文科概括为“服务业”,并用带有明显贬损意味的语言进行描述,引发广泛舆论争议,随后不得不公开道歉。
2025年,这类“高强度表达”开始触碰更明确的监管与平台边界。据多方报道,他在直播中因长时间使用激烈甚至粗俗语言,被平台采取禁言、暂停直播等措施,其多个账号也一度被限制关注。
围绕他的讨论,始终没有停止。十多年时间,他反复讲述同一类问题:学校怎么选,专业意味着什么,毕业之后去哪里。这些问题被一遍遍讲出来,被剪辑、传播、再传播。
这些流量被构建为一个庞大的生意。而在他离开之后,围绕这个IP所建立的商业版图是否还能顺利运转,只能有待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