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对话短剧演员

作者/  IT时报  孙永会

编辑/  潘少颖  孙妍

“造梦之城”横店又热闹起来了,有时还会堵车。

演员吴维斌所住的楼层,原本空着的出租屋逐渐住满了人,他也渐渐接到了几部戏。在这之前,这座影视城刚经历一场行业波动,让被称为“横店戏王”的吴维斌持续一个多月无戏可拍,焦灼笼罩着他和无数同行。

AI的爆发,便是其中一个原因。过去一段时间,AI偷脸、演员是否会被替代、AI短剧分市场“蛋糕”等话题充斥从业者的日常生活。于是,有人选择转行,从短剧导演转做演唱会导播,有人决定做点小生意,继续讨生活。

科班出身的演员庄文婕在经历了一番内心“斗争”后,最终告别横店,重返舞台剧的聚光灯下。如今行业波动趋缓,可在吴维斌眼中,短剧最好的时代似乎已经远去。即便如此,深埋心底的“演员梦”仍让他决定继续在这里“搏一搏”。

他们只是横店万千演员里的普通一员,没能站上万众瞩目的C位、成为真正的“角儿”,却完整亲历了竖屏短剧从巅峰爆发、遭遇AI冲击到逐步复苏的完整周期,用最朴素的生存与选择,照见了这个新兴产业最真实、也最赤裸的行业面貌。

吴维斌

“霸总爹”的高光时刻

在横店影视城,不缺“霸总”,更缺“爹”。

39岁的吴维斌经常在短剧中饰演男主和女主的父亲,短剧市场迎来爆发式增长后,中老年演员缺口愈发明显,不少剧组更是“重金寻爹”。在行内“戏好话少事儿不多”的评价下,他也成了圈内炙手可热的“霸总爹”人选。

“只演特约及以上,不回头做群演。”吴维斌给自己划了一条红线,这条红线是他22年前“北漂”时的刻苦教训换来的。

2004年底,吴维斌前往北京怀柔区的一座影视基地做群演,一天收入只有20元,实在难以维持生计。用他的话说,差点在北京“饿死”。为了糊口,他曾和六七个人去海鲜楼端盘子。在那之后,网管、建筑工人、绿化工人、进厂打螺丝、报纸邮递员……各类行当他几乎都尝试了一遍。

2017年至2021年,吴维斌通过自考考上了复旦大学新闻学专业。在此期间,他还做过实习记者、编导,也创过业。但破产的黑雾突临,吴维斌揣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重新回到“演员”这个行当。2023年6月到横店时,恰好赶上了竖屏短剧的爆发。

这名“拼命三郎”不停地“卷”自己。近三年来,吴维斌几乎每月都出工24天,最巅峰的时候是2025年,连着61天无休。在参演的100多部作品里,短剧占了大头。“去年行情最好,我的日薪片酬一度达到1500元~2000元,有时会更高。”他欣慰地说,这是自6年前破产后感觉“活得最有尊严”的三年。

获得尊严的同时,吴维斌也收获了“高光”时刻。有一回,他通过试戏拿下古装商战题材电视剧《大生意人》的大特约角色,跟男主陈晓演对手戏。“接到那场戏后我特地数了一下,有2页多纸,去掉标点符号,有827个字台词,比《滕王阁序》还长。”至今吴维斌还历历在目,“我现场实拍一条过了。”

他还参加了芒果TV的《小闯横莱坞》演员生存类节目,在50进12时,拿到了导演王晶颁发的演技Pass卡。

这两件事足以让一个人“名声大噪”,2025年年中,吴维斌的档期已经需要提前一个月才能约到。

2026年初,Seedance 2.0爆火出圈,AI生成视频的质量再上一个台阶,这让从业者谈AI色变,演员们心里的那根弦儿再次紧绷。整个行业被焦虑笼罩,有人在恐慌中迷失方向,有人在变局中寻找破局之路。

吴维斌选择主动自救:他自学AI技术,计划转型做AI导演。“打不过就加入,有了底气,也就不会再慌了。”吴维斌坦言,他坚信AI与真人短剧终将长期共存。

今年6月,恰逢“横漂”三年,吴维斌打算暂别这座影视小城,回老家陪伴孩子与家人。

庄文婕

马比普通演员贵

28岁的庄文婕,与横店短剧的结缘始于一场偶然。

毕业后的前四年,她一直扎根实景舞台打磨演技。2025年的一天,在社交平台刷到其他演员的“横漂”经历后,心底便冒出一个念头:“我也是科班出身,为何不敢去闯一闯?”彼时的庄文婕既满心向往,又满怀胆怯。她渴望打破现有的生活状态,却又担心自身条件在片场不占优势。

最终,当时的市场热潮,让庄文婕下定决心去试一试。“去年好多剧组扎堆横店,西安、郑州的都过来开组,机会不少。”她很快就拿到了出演机会。

但片场的现实,比想象中更残酷。群演比特约角色和主演更辛苦,往往要更早开工。若是8:00开拍,群演凌晨1点就得去化妆间排队做造型。酷暑严寒、早出晚归的高强度工作,让她直言“吃不消”。令人神经紧张的还有拍摄节奏,通常情况下,一页纸的内容大概需要接近两个小时才能拍完,而短剧一天的拍摄量少则七八页,多则二十页,工作量极大。

在参演《桃花烬》这部播放量达1.5亿的短剧时,整部剧拍了7天,庄文婕算下来总共只睡了27个小时,直到最后一天才得以睡6个小时。卸妆、敷面膜、再上妆,连轴转是常态。有一次,她觉得心脏不对劲,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做群演时,是被呼来喝去的边缘人;熬成特约演员,才算换来一份体面,妆造会被认真对待,戏服也不必自己去箱车里翻找。”

“马比我们这样的演员还贵。”她至今记得一个啼笑皆非的细节:一场戏拍到中途,一位负责人的怒骂声突然传来,“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两页纸拍完再把马调过来,现在马要超时了,你知道多贵吗?”

在横店,一匹道具马14个小时的租金达800元,超时要额外加价,价格远胜普通演员。而一名特约演员的费用在未抽服务费的情况下,普遍在200元到400元之间。庄文婕说,曾有一次,整个剧组的道具、灯光、摄影和几十个演员,全都停下工作,静静等待一匹道具马就位。

这份现实刻进了她的记忆,也让她更清醒:在短剧这条链条里,人的价格决定了所处的位置,而这份定价权,从来都不在普通演员自己手中。

“剧组所有人都处于高压状态,工作时觉得辛苦,可一旦闲下来,又会陷入没有工作的焦虑和失业的恐慌中。”从2025年下半年至2026年3月,庄文婕一度感到恐慌:AI漫剧批量涌现,原本频繁发布组讯的制片公司,有的开始招募“AI策划师”。她一边欣赏AI短剧,一边觉得自己“完蛋”了。

即便不愿认输,庄文婕能争取到的机会也愈发稀少,有时仅能接到一单300元的特约戏份。更无力的是,现在的她卡在“少女角色嫌老、中年妈妈角色嫌小”的尴尬路口,镜头会毫不留情地放大眼袋与法令纹,内心满是沮丧。

“照这个活法,根本养不活自己。”几番挣扎后,庄文婕选择急流勇退,重回舞台剧,重新捡起剧本分析、舞台调度,不用再操心眼线是否完美、眼袋是否明显。

“横店的新鲜很短暂,舞台的沉淀才更靠谱。”庄文婕说,这个选择不怪AI,对行业来说,它确实能够降本增效,也让她重新认清了自己在市场中的位置。不过,短期内不会再回到横店了。

结语

取舍之间 皆是生存

随着AI话题热潮消退,横店也正慢慢恢复往日的热闹。可经历过市场洗牌与AI浪潮冲击的所有人都明白,短剧狂飙突进的黄金时代,已然远去。

吴维斌和庄文婕的一进一退,不过是横店万千普通演员的寻常抉择,却也勾勒出AI浪潮里,短剧行业在起伏震荡中,慢慢找寻前路与平衡的真实模样。

流量风口带来暴富机遇,也裹挟着无尽焦虑,AI技术的飞速迭代,更是击碎了许多从业者安稳的幻想,失业恐慌、角色被替代的隐忧,弥漫在片场的每一个角落。

时代浪潮不会为个体停下脚步,面对汹涌而来的变革,人生分叉由此显现。没有绝对正确的选择,只有适配自身的归途。坚守并非固执,退场也绝非懦弱,每一次取舍,都是普通人在时代洪流里的自我安放。

排版/ 季嘉颖

图片/ 采访对象

来源/《IT时报》公众号vit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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