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说自己“诗第一,印第二,字第三,画第四”。
郑板桥身为扬州八怪之一,大画家,“吾诗第一,书次之,画又次之。”
金庸一定知道这个梗,所以《射雕英雄传》里,丘处机自称平生所学稍足自慰的只三件:
一是医道,二是做几首歪诗,三是三脚猫的武艺——郭靖他爹立刻接茬:
那我们的武艺岂不是独脚老鼠?
古龙一定知道这个梗,所以《绣花大盗》里,木道人自称围棋第一、诗酒第二,剑法第三——后来《幽灵山庄》里剧情证明:木道人剑法不下西门吹雪,当世顶尖。
类似的段子还有,人问章太炎:“先生的学问是经学第一,还是史学第一?”
他道:“实不相瞒,我是医学第一。”
这种看来,像是隐晦的凡尔赛。“你们都觉得我哪方面好,其实我还有许多你们不知道的呢!”
黄永玉道:“文学在我的生活里面是排在第一的,第二是雕塑,第三是木刻,第四才是绘画。”
但他说了句很实在的话:“绘画虽然排在最后,但可以养活前面三个行当。”
爱好、长处和谋生,可以不是一回事。
毕竟许多才能用来经纶济世,得实用;有些才能纵然能名垂千古,却没那么实用。
1482年的一封信:
“最尊敬的米兰大公阁下,我会建桥梁、攻城断水、制造大炮、挖掘地道、造战车和弩炮……我也会建筑,也会雕塑和画画……如果需要,我可以随时展示给您看。
——谦恭的列奥纳多·达芬奇”。
他列了一堆桥梁攻城造炮之后,补了句“我也会画画”。大概对米兰大公而言,前面这些更有用吧?
还有一种,是自嘲。
陆游一辈子写了三万首诗,南宋最顶尖大诗人了。他写:
“此生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过剑门”。
——“这辈子就只能当个诗人了吗?”
这还真不是凡尔赛,因为前两句是: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
“征尘。”
陆游的夙愿是为国戍轮台,塞上长城空自许,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铁马冰河入梦来。到死都要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些都成不了了:征尘,酒痕。
剑门何等雄奇,然而只能作为诗人而非战将身份过去了。
“此生合是诗人未”?无边怅惘。
一个人最引以为傲的,往往不是他最熟练的技能,而是他最纯粹的向往——虽然会显得或凡尔赛,或显得人菜瘾大。
齐白石想当诗人,陆游想当将军,乔丹在篮球界成神之后,跑去倒贴钱打了棒球。
但往回说:
大概是在这个“必须有用能换钱”的世界里,为自己那并不太实用的真心,留出了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