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莫斯科6月11日电 题:“古典文明不在我们身后,而在我们前方”

——专访俄罗斯科学院哲学研究所首席研究员瓦列里·彼得罗夫

中新社记者 田冰

当AI重构生活、科技重塑世界的今天,我们该去哪里寻找文明前行的锚点?如何理解古典语境中“德性”的现代内涵?中俄跨文明交流又能为全球古典学研究提供怎样的样本?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6月9日至10日在希腊雅典举行,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受邀参会的俄罗斯科学院哲学研究所首席研究员、古代和中世纪哲学与科学中心主任瓦列里·彼得罗夫,拆解古典文明跨越千年的核心价值。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认为当下重新回望古典文明,其核心价值体现在哪里?

彼得罗夫:古典文明的核心价值在于,它让我们重新审视人类存在的根本问题。古典学不提供解决现代问题的技术方案,但让我们重新追问:什么是正义、美德、和平及有尊严的人生?

古典学遗产并非博物馆展品。修昔底德称其著作为“永恒的财富”——它属于过去,却面向未来。每个时代都能从中重新发现自身所需。德尔斐遗址的箴言“认识你自己”也表明:古代智慧始于自我认知,始于灵魂的修养。

在科技力量增长速度远超道德智慧发展的今天,古典思想尤为重要。现代世界不仅需要知识,更需要理解人类力量的局限性、责任及文明的共同目标。亚里士多德说“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提醒我们人不能仅被理解为个体或技术功能的承载者。人存在于家庭、文化、传统和记忆之中。古典文明教会现代人超越自身,追求更深远的思考。它不在我们身后,而在我们前方。

当地时间2026年6月9日,为期两天的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在希腊雅典开幕,主题为“古今对话:古典智慧的现代启示”。 中新社记者 德永健 摄

中新社记者:“德性”是东西方古典文明共同推崇的核心价值。如何理解古典语境中“德性”的内涵,它和现代社会的道德要求有什么共通之处?

彼得罗夫:古典语境中,“德性”不仅是遵守道德准则。亚里士多德写道,美德是“灵魂的稳定卓越状态,通过自觉选择实现,并体现为中道”——在极端之间取得平衡:勇气介于懦弱与鲁莽之间,慷慨介于挥霍与吝啬之间。

古希腊思想与儒家不谋而合:道德并非外在强制,而是个人修养。儒家倡导的修身、仁爱及对他人负责,与西方古典将美德视为内在秩序的理解非常接近。

俄罗斯思想也始终重视个人道德转变。只需回顾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便可知晓,长老佐西马说,“我们每个人都对他人负有责任。”这并非法律意义上的责任,而是道德责任:一个人须从改变自己的内心开始,才能开始修正世界,而这种内在的转变同时又具有社会意义。

古典德性概念在今天仍具现实意义:文明的基石不仅在于知识与力量,更在于品格。人通过教育、实践和道德上的自我提升而形成。

2019年7月28日,参观者在北京中国美术馆欣赏安德烈·卡瓦利丘克作品《陀思妥耶夫斯基肖像》。中新社记者 杜洋 摄

中新社记者:您是否关注过中国古典思想中的“德”观念?东西方古典的德性思想如何互鉴互补,共同滋养现代人的精神世界?

彼得罗夫:是的。“德”并非狭义道德品质,而是一个人内在的道德力量。儒家传统中,“德”与修身、礼仪、责任及社会和谐紧密相连。“德不孤,必有邻”——“德”会传播,创造信任与尊重的空间。

古希腊传统中,亚里士多德认为美德与理性选择相关,柏拉图认为美德与灵魂和谐相关。西方经典擅长分析美德的结构:理性如何驾驭欲望,品格如何塑造。中国经典则深刻论证美德不脱离人际关系而存在——作为儿子、父亲、朋友、公民,皆展现美德。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是在社会生活中滋养人格的途径。

东西方文明相得益彰。古希腊思想教导理性的美德观;中国传统教导德性体现在日常行为与创造和谐的能力中。如今,我们常常谈论权利、自由、成功和效率,却很少谈及品格培养。中国和希腊的古典传统提醒我们,没有德性,就不可能拥有有尊严的个人生活、稳定的社会秩序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真正和平。德性能够将知识转化为智慧,将力量转化为服务,将社会转化为人类命运共同体。

2024年7月9日,在安徽博物院,一位观众正在来自意大利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的古希腊文明特展上观看荷马雕像。中新社记者 韩苏原 摄

中新社记者:中俄两国在古典文化领域有着长期交流传统,这种跨文明研究交流如何体现古典学研究的当代价值?

彼得罗夫:古典学研究交流不仅具有学术价值,也具有文明互鉴价值。古典文化属于过去,但它并不局限于单一国家或时代。当一种文化研究另一种文化的古典遗产时,它并非简单的借鉴,而是拓展自身的精神视野。

俄罗斯对中国历史、儒家、道家以及古典文学的研究,帮助俄罗斯文化更好地理解东方,不再将其视为“异域”,而是一个拥有深厚古典传统的伟大而独立的文明。俄罗斯文学和哲学在中国的传播,也让中国读者得以体验俄罗斯的精神文化:从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普希金,到俄罗斯历史文化和哲学思想。

从这个意义上讲,古典学研究创造了各国相互认识的空间。它表明,文明无需孤立或相互竞争而存在。它们可以在不丧失自身特性的前提下相互学习,接触另一种古典传统往往有助于一种文化更深刻地理解自身。古典学的当代价值恰在于此:它促成了不同文明间有意义的对话,这种对话并非建立在肤浅的政治辞令之上,而是建立在对各国、各民族的记忆、文本、语言、精神体验和历史底蕴的尊重之上。因此,俄中在古典学领域的交流不仅仅是科学史研究的一部分,更是人文知识如何服务于相互理解、相互信任以及对共同未来的更深层次愿景的范例。

当地时间2025年9月28日,第二届“孔子文化节”在莫斯科中国贸易中心举行。中俄各界人士共同纪念孔子诞辰2576周年。 中新社记者 田冰 摄

中新社记者:您对两国未来在古典学研究领域的交流互鉴有哪些建议和期待?

彼得罗夫:俄中两国都拥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因此,开展长期合作项目尤为重要,让学者们能够在文本、语言、手稿、历史文献等方面展开合作。比如,联合译介和注释各国古典文本,对诸如德性、智慧、法律、和谐、秩序、自然、国家和人类发展等概念进行比较研究,青年学者之间开展学术交流、联合研讨等都非常重要。

我认为,古今对话不应停留在对“另一种文化”的浅层了解,而应发展成真正的相互学习。中国古典传统文化可以帮助俄学者更深入地理解和谐、礼仪、道德教化和社会秩序等问题。反过来,俄罗斯在整合语文学、哲学、宗教思想和文学方面的经验,也能为中国同行带来启发。归根结底,古典学研究的价值在于引导不同文明之间用历史深度、智慧和相互尊重进行交流,而非追求短期利益。这正是现代世界尤其需要的对话。(完)

受访者简介:

彼得罗夫·瓦列里。俄罗斯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供图

彼得罗夫·瓦列里·瓦连京诺维奇,俄罗斯科学院哲学研究所首席研究员、古代和中世纪哲学与科学中心主任,哲学博士,教授。其主要研究方向:古代和中世纪哲学与科学;柏拉图主义、新柏拉图主义、基督教柏拉图主义、亚里士多德及其思想传统;思想史、知识史;后古典时期哲学与科学;诠释学、写作与出版实践;俄罗斯现代主义时期哲学、科学与文学。